冰冷,粘腻。林晚是被一股渗入骨髓的潮气激醒的。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两块湿透的青砖,
她费力掀开一道缝,模糊的视野里,是灰败脱落的墙皮,
和几道蜿蜒丑陋、不知是水渍还是霉斑的污痕,一直爬到头顶那方看不出本色的承尘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陈年的灰尘,腐朽的木头,隐约还有一丝……酸嗖嗖的,
大概是隔夜便盆没倒干净。这不是她那个堆满史书文献、窗明几净的研究生宿舍。
也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、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地方。头痛欲裂,
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颅内搅动,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,
一些零碎的画面和陌生的感受蛮横地挤了进来:纤细的、涂着蔻丹的手但那红已斑驳,
冰冷的玉搔头划过发髻,还有一个低沉醇厚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,
说的是什么听不清,只有那份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……“林才人?林才人您醒了吗?
”一个带着哭腔、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林晚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声音来源。
一个梳着双丫髻、穿着半旧浅绿宫装的小宫女,正跪在榻边,眼睛红肿,脸上还挂着泪痕,
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。才人?宫女?她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,那破败的帐幔,
简陋的木质家具,
宫女身上那明显不属于任何现代影视剧戏服的、料子普通的襦裙……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。
不是梦。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图书馆老旧书架轰然倒塌的阴影,和额角传来的剧痛。
所以,她,历史系研二生林晚,熬夜赶论文猝死,或者被书架砸死之后……穿越了?
穿成了唐朝……一个姓林的才人?还被打入了类似冷宫的地方?“现在……是什么年间?
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得吓了自己一跳。小宫女瑟缩了一下,连忙回道:“回才人,
是天宝……天宝四载。”她顿了顿,偷眼看了看林晚的脸色,又小小声补充,
“您昨儿个……冲撞了贵妃娘娘的车驾,被罚到这掖庭宫的静思院来,已经昏睡一整日了。
”天宝四载?唐玄宗李隆基在位后期,距离那场翻天覆地的“安史之乱”爆发,
还有整整十年。
而如今圣眷正浓、宠冠后宫的贵妃……自然是那位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的杨玉环。
原主竟然直接撞到了这位手里,没当场被打死,只是罚入冷宫,算不算……走了狗屎运?
林晚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感到一片冰凉。她试着动了动身体,
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软无力,胃里更是空得发疼。原主这副身子骨,本就娇弱,
加上惊吓、处罚、无人问津,怕是离油尽灯枯也不远了。“有吃的吗?”她问,
survival 本能压倒了一切震惊和茫然。小宫女慌忙点头:“有,有!
奴婢去领了晚膳,只是……只是都是些冷粥和硬饼子……”她说着,
从旁边一个掉漆的食盒里端出一碗清澈见底、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薄粥,
和两块黑黄僵硬、看着就硌牙的饼。林晚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这不是能吃的东西,
是催命符。她必须活下去。不管为什么来到这个吃人的地方,活下去,
才有搞明白一切、寻找出路的可能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小宫女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叫青杏。”小宫女声如蚊蚋。“青杏,
”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去,想办法弄点热水来,越热越好。再找找,
这屋里有没有……嗯,姜,或者任何能驱寒、有点滋味的东西,哪怕是几粒盐巴也行。
”青杏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刚刚还奄奄一息的主子,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哭泣绝望,
而是如此清晰地吩咐。她连忙应了声“是”,跌跌撞撞地出去了。林晚躺在冰冷的榻上,
慢慢梳理着脑海里那些属于原主的、破碎的记忆。林氏,小字晚卿,出身并不显赫,
父亲是个地方小官,因缘际会送女入宫,原指望能得些恩宠光耀门楣,谁知入宫两年,
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,位份一直在最低的才人上打转。性格怯懦,谨小慎微,
昨日不知怎的昏了头,竟在御花园小径上惊了贵妃仪仗。记忆里最后,
是贵妃那张艳极也冷极的面孔,和一句轻飘飘的:“不懂规矩,送去静思院,好好学学。
”静思院,说得好听,实则是掖庭宫里专门安置犯错低阶宫嫔的地方,
比普通宫女住处还不如,等同冷宫。原主大概是在被拖来的路上,又惊又怕又委屈,
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魂飞魄散,让她这个千年后的游魂占了躯壳。林晚心里一片寒凉。
开局就是冷宫地狱难度,没有金手指系统,没有随身空间,
只有脑子里那些属于历史系学生、此刻却不知有多少用处的知识。
天宝四载……杨贵妃……安禄山……李林甫……一个个名字和历史事件划过脑海,
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但有一点她很清楚:在这个时代,一个失宠无依的宫嫔,
尤其还是个得罪了当朝贵妃的宫嫔,在这冷宫里,悄无声息地“病故”,是再容易不过的事。
那碗冷粥和硬饼,或许只是开始。青杏很快回来了,端着一盆温热的水,
手里还小心翼翼攥着一个小小的、脏兮兮的粗布包。“才人,热水来了。姜……奴婢没找到,
只在院子角落的老鼠洞里,发现了这个……”她摊开手,
布包里是几颗干瘪发黑、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果子,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、结着块儿的粗盐。
林晚看了一眼,是野花椒和劣盐。她点点头:“够了。”在青杏惊愕的目光中,
林晚让她将野花椒和一小块粗盐扔进热水里,又撕了一小块相对最软的饼子泡进去。
等饼子稍稍软化,她强迫自己就着那又麻又咸、味道古怪的热汤水,将那一小块饼咽了下去。
胃里有了点东西,那股尖锐的绞痛总算缓和了些许,一股暖意也顺着食道流遍四肢。“青杏,
”吃完那点可怜的食物,林晚恢复了些力气,靠在床头,看着眼前唯一可用的小宫女,
“跟我说说,现在宫里……是个什么情形?贵妃娘娘那边,可还有什么话传下来?
”青杏跪坐在脚踏上,脸上带着未褪的惶恐:“宫里……还是老样子。贵妃娘娘圣眷正浓,
听说前日陛下又赐了南海新贡的珍珠,有龙眼那么大呢……咱们这边,
静思院的管事嬷嬷姓王,最是势利刻薄,昨晚送您来时,就说了,让您‘安安分分思过’,
每日只有两餐冷食,不许人探视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头也埋得更低。林晚沉默地听着。
信息不多,但足够勾勒出她眼下的绝境:无人问津,缺衣少食,还有个等着踩她一脚的恶奴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接下来的几天,林晚一边努力适应这具虚弱身体和冷宫环境,
一边利用一切机会,从青杏和其他偶尔路过、或同样被罚在此处的宫人只言片语中,
搜集信息。她知道了静思院的大致布局,知道王嬷嬷有个贪杯的嗜好,也知道每隔五日,
会有专人来送一次份例的糙米和腌菜。她表现得异常安静配合,
让送来的冷粥硬饼就吃尽管吃得极少,大部分分给了偷偷省下口粮给她的青杏,
让“静思”就整天待在屋里,偶尔在院子里走动,也绝不超过王嬷嬷规定的范围。
她甚至让青杏把屋里唯一一件半新不旧的披风,拿去“孝敬”了王嬷嬷,只说天气渐凉,
请嬷嬷保重身体。王嬷嬷收了东西,脸色依旧冷硬,但至少,那刻意克扣的口粮,
恢复到了正常虽然依然是冷食,夜里也没有再故意弄出声响惊扰。林晚在等一个机会。
她知道,仅仅靠忍耐和一点小贿赂,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处境。她需要“出去”,
需要进入皇帝或者至少是某位有权势后宫主位的视线。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,
也……更让她心惊。那是一个午后,青杏急匆匆从外面跑回来,小脸煞白,
压低声音道:“才人,不好了!奴婢刚才去领这个月的炭例,
听、听说……陛下前日在麟德殿宴请几位边镇节度使,不知怎的,席间有位大人喝多了,
竟当众抱怨军饷不足,言语间……颇有怨望之意。陛下当时没说什么,可回宫后就发了大火,
摔了最心爱的玉镇纸,还斥退了近侍。这两日,宫里气氛紧张得很,
贵妃娘娘那边都小心翼翼,听说连新排的舞乐,陛下看了都嫌烦躁,
直接挥退了乐工……”边镇节度使,军饷,怨望……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林晚心里。
天宝年间,府兵制败坏,边镇坐大,节度使权力膨胀,尤其是北方的安禄山,身兼三镇,
骄横跋扈,已是朝廷心腹大患。玄宗晚年耽于享乐,任用奸相,
对边镇的掌控力早已大不如前。这场宴会上的冲突,看似偶然,
实则是巨大危机的一次微小外露。皇帝在为此烦心。而烦心的皇帝,
往往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,或是……提供新的思路。林晚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一个极其大胆,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,在她脑海里成形。“青杏,”她深吸一口气,
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你知不知道,陛下因何不喜近日的舞乐?
”青杏茫然摇头:“奴婢不知……只听御前的姐姐们私下议论,
说陛下嫌宫里的歌舞‘陈腐匠气’,‘失了开元时的鲜活气象’。
”陈腐匠气……失了鲜活气象……林晚闭了闭眼。开元盛世,那是唐朝的巅峰,
文化艺术空前繁荣,乐舞更是兼容并包,胡风汉韵,热烈奔放。而到了天宝年间,
宫廷乐舞在过分追求华丽精致的同时,确实也容易陷入固定的程式,缺少新意和冲击力。
玄宗本人精通音律,要求极高,他的不满,或许并非全因边镇之事,也有对艺术停滞的失望。
她知道一首“新”曲。一首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存在,却又能完美契合盛唐气象,
甚至带着一丝玄宗晚年可能追忆的、开元瑰丽想象的乐曲。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真正的《霓裳羽衣曲》早已失传,后世所传多为宋人臆想重构。但作为历史系学生,
林晚曾深入研究过敦煌乐谱和唐代文献中关于此曲的零星记载,结合对盛唐乐舞风格的理解,
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、融合了清商乐的飘逸与西域胡旋舞热烈的大致轮廓。更重要的是,
她记得后世诗人那些描述此曲此舞的瑰丽诗句,可以用文字,勾勒出那“虹裳霞帔步摇冠,
钿璎累累佩珊珊”的仙姿幻影。这是一场豪赌。赌皇帝对新鲜艺术的渴求,
赌这首只存在于她描述和哼唱片段中的“仙乐”,能恰好击中帝王此刻微妙的心绪。赌赢了,
或可一步登天;赌输了,一个冷宫才人妄议乐舞、甚至可能被扣上“蛊惑君心”的罪名,
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。但冷宫里默默无闻地腐烂至死,和冒险一搏,她选择后者。“青杏,
取纸笔来。”林晚睁开眼,眸子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。原主识字,
屋里恰好有最劣质的黄麻纸和几乎秃了的毛笔。“才人,您要写什么?”青杏不解,
但还是赶紧找来。林晚没有回答。她提笔,蘸了清水在破砚台里化开一点点墨渣,
凝神思索片刻,开始在纸上书写。她写的不是曲谱这个时代记谱方式不同,
她也无法完整还原,而是一段文字,描绘一个梦境:“……忽闻海上仙乐缥缈,
见众仙女披虹裳,戴霞帔,摇步摇之冠,佩钿璎珊珊,于云端起舞。其舞姿翩若惊鸿,
婉若游龙,其乐声初则清越如昆山玉碎,渐转繁复似银河泻地,复归于空灵杳渺……妾惊醒,
犹觉余音绕梁,仙影幢幢,因恐遗忘,
谨录其恍惚神韵于此……”她极力用最华丽、最符合唐代骈俪文风的辞藻,
描绘那虚幻的乐舞景象。写完梦境,她另起一行,写下几句残破的“乐句”提示,
用的是这个时代乐工可能理解的简单描述,如“商调起,清越”、“入破急节,
胡旋风”、“收尾渐缓,泛音若叹息”。最后,她斟酌再三,
在末尾以极其谦卑惶恐的语气写道:“妾身卑贱,自知此梦荒诞不经,本不敢玷污天听。
然梦中所感,实乃前所未有之仙音妙舞,或能……或能稍解圣人忧思之万一?妾罪该万死,
谨呈御览,伏乞圣裁。”这几乎是一篇命题作文,
用尽了她作为历史系学生所有的古文功底和对唐代文化的理解。她将纸张小心吹干,折好。
“青杏,你想办法,把这篇东西,送到御前高公公手里。”高力士,玄宗最信任的宦官首领,
权倾朝野。直接送到他手里,比通过任何后宫渠道都更直接,也……更危险。
青杏吓得脸都白了:“才人!这……这怎么使得?万一……”“没有万一。
”林晚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,目光坚定,“照我说的做。记住,什么都不要说,
只说是静思院林才人‘病中偶得,惶恐献上’。若有人问起,你只管磕头,说不知道,
是才人让你送的。
”她将身上最后一点稍微值钱的东西——原主母亲留给她的一枚小小的银丁香耳坠,
塞进青杏手里,“必要的时候,用它打点。小心,别让人看见。
”青杏看着林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,又看看手里单薄的纸张和微凉的银耳坠,咬了咬嘴唇,
重重点头:“奴婢……奴婢一定想办法送到!”等待是最煎熬的。一天,两天。
静思院死水微澜,只有王嬷嬷每日例行的、带着审视的巡视。青杏送信后回来就病倒了,
一半是吓的,一半是夜里偷偷出去着了凉。林晚衣不解带地照顾她,
将自己的那份稀粥多分她一些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。第三天下午,王嬷嬷突然来了,
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复杂,惊疑不定中甚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谄媚:“林才人,收拾一下,
高公公派人来传话,陛下……召见。”来了!林晚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她强迫自己镇定,用冷水拍了拍脸,换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、半旧的藕荷色襦裙,
头发仔细抿好,只戴了一根最简单的木簪。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身形瘦削,
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深处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跟着引路的小宦官,穿过一道道宫门,
走过长长的、寂静得只有脚步声回响的宫道,林晚低眉顺眼,
心中却飞速盘算着可能面对的一切。直到踏入那座恢弘而压抑的宫殿——紫宸殿的偏殿。
殿内光线有些暗,弥漫着龙涎香雍容华贵的气息。
一个穿着紫袍、面容白皙无须的中年宦官垂手侍立在侧,目光如电,在她身上扫过,
带着评估与审视。这应该就是高力士。而御座之上,那位开创了开元盛世、如今已显老态,
但威严依旧的帝王,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奏章,并未抬头。他穿着常服,可那通身的气度,
却比任何华丽的衮冕更具压迫感。林晚按照记忆中的礼仪,深深跪伏下去,